風,輕輕地拂過臉頰,帶來了夏季特有的暖意,和一股鹹鹹海水味,兩
旁並非仰首不見天的高樓大廈,而是棟棟低矮平房,其間不時穿插幾顆綠
樹,點點金光自葉間縫隙投射在地上。極少車輛在柏油路上行駛,只有簡便
的自行車在路上穿梭,艷陽懸掛在天。漫步於街道,沒什麼特別目的,僅是
隨意走走,想了解它。
深深吸口氣,感到鄉村清新空氣灌入肺中,帶點稻香,帶點草味。
感覺還真不錯。
隻身來到這小鎮,不是賭氣離家,而是為了追尋自己所希望的生活。
無拘無束,能夠放心微笑的生活。
但是現實總是殘酷的,摸摸口袋乾癟錢包,發出微弱的鏮鐺聲,按照這
樣下去,別說什麼理想生活,只怕連吃飯都有問題。
沒辦法,只好找地方打工了。
穿越街道,雖說可打工的店家不在少數,但多半都需要成年才符合標
準,無奈,抬起頭卻見一個小男孩在對街,正全速衝來,似是沒看見我。
「好快……」看他那速度,驚嘆著。
碰!
驚訝到忘了他是朝這邊衝過來,回神時他已一頭栽進懷中,感到自己身
軀騰空著……
痛。
倒在炙熱街道,男孩重量壓在身上,坐起身,伸手將他推開。
「啊,對不起。」他有些驚慌地站起身,頻頻向我道歉著。
「沒事。」擺擺手,不想再多和他爭執,自行往旁離開。
「不可以偷別人東西喔。」還沒踏出一步,聽到身後傳來富有磁性嗓
音,回過頭,發聲的是一位年約十五少年,罕見的綠色眼眸流露出豪放不羈
之意,抓住那男孩的手,對他說教訓著:「把東西還給他吧。」
摸索口袋,本置放在裡面的錢包不翼而飛,微感錯愕。
「還來。」也不多說,伸手便拿回自己東西,男孩臉上一紅,匆忙將錢
包塞入少年手中,一溜煙地跑走了。
我才是錢包的主人吧……
「喏。」將其丟來,伸手接住依舊乾癟的錢包,對那少年道聲謝。
「不用客氣,不過……」凝視我的側臉,似乎發現什麼,抓住我肩膀,
語氣有些激動:「你是從外地來的?」
「嗯。」應了聲,心中不明白他為何如此激動。
拉著我在一旁長椅坐下,從臉上可清楚看到喜悅神情:「可不可以跟我
說一些外面的事情?」
「啊?」對這要求有些意外,但見那興奮表情,而且他幫我拿回錢包,
也不好拒絕。
「外面啊……」在腦中思考一會,開口。
「祭典?」少年聽我說起外面祭典時愣了愣,問:「就跟我們的風鈴祭
一樣嗎?」
「風鈴祭?」我疑惑地反問。
「嗯,這是為了感謝保護小鎮的神靈所舉行的祭典,家家戶戶都會掛上
風鈴,神社也會有許多攤位,很熱鬧的。」他說。
「差不多吧。」
「我也好想出去看看。」聽我說到一個段落,他站起身舒展筋骨,望著
蒼藍天空,看不清他臉上表情,語氣中卻是充滿羨慕:「在這個小鎮裡,所
能接觸的實在太少了,這樣是沒辦法成長的。」
「外面不見得比較好。」靜靜地對他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將視線轉回,笑了笑:「但是我還是想出去。」
「那就去啊。」這年紀出去增廣見聞,多接觸些東西總是好事。
「嗯,一定會去的。」點點頭,以堅定語氣回答。
兩人就坐在長椅上,沒再多說,他低著頭似乎在思考些什麼。時間緩緩
流逝,望著天空,想起少年方才所說。
風鈴祭,好像有聽父母提過。
豐收過後的春季,在櫻樹下清酌美酒,片片花瓣飛舞,閉上眼,聆聽風
鈴所傳達的信息……
「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事。」禮貌地向我道謝,同時將我從幻想世界拉
回。
搖頭示意他不必客氣。
微微一笑,拍了拍臉頰,像是想讓自己有精神些:「還有點事,先走
嚕!」
與他聊了一會,心中對這少年已有些好感,亦向他揮手做別。
又隨意走了會,穿越小路步入大街,現在仍是上班時間,街道顯得有些
冷清,找了個長椅坐下,休憩一會兒,望著街道,夏日炎炎氣息,遠處景物
顯得有些朦朧,嘆了口氣。
好熱,這種天氣還維持一個多月……
想到這裡就不能動了。
「嗄!你怎麼沒去學校,不可以翹課咧!」粗糙男聲打斷思緒,低沉嗓
音不怎麼動聽,感到隻巨掌搭上肩膀。警覺地抬起頭,只見黝黑皮膚,濃密
黑髮像刺蝟似地衝向天空,銅鈴般的大眼直對著我。
「幹麻?」將手推開肩膀,帶點不安地看著他。
那是個已過三十年的大叔,滿臉汗珠,擺頭便在地上留下點點汗漬。他
只著一件白色背心,小麥膚色看上去十分健康,健壯手臂上滿是青筋,對我
開朗地笑著。
摸摸口袋,鬆了口氣。
錢包還在,不過他是來做什麼的?
來不及說什麼,他又開了口:「你應該不到十八歲吧!怎麼不去上
課?」他好不開心地裂嘴一笑,汗水自額間灑落,那模樣不禁讓我想到電視
上見過的──
世界級舉重選手!
好像有點可怕,最討厭那種渾身肌肉的大叔。
似乎認定我是翹課的學生,大叔拍拍我肩膀,豪氣萬千地對我吼著:
「你是偷跑出來吃飯?不行這樣啊!」
八成是搞錯學生了,要趕快說清楚。
沒時間跟他多聊。
「沒有,你搞錯……」
大叔突然停下動作,細細將我打量一番,接著爽朗地笑了起來,沒有什
麼特別,卻能讓人感到那是種真誠、發自內心的笑。看到這如陽光般燦爛笑
容,不禁愣了一下,原本要說的話也沒說出口,只是突然閃過一個念頭。
這種都市裡少見的自然笑容,或許,便是鄉下的「土產」吧?
正要開口再問,突然巨手拍上肩膀,力道之大險點令我撲倒,大叔笑
著,邊重重拍我肩膀:「看你這種中輟生,怎麼會好好吃飯哩?難怪弱不禁
風的樣子。」
是你太健壯了吧?
想如此對他說,苦於肩上熊掌不斷壓下,努力站穩身子尚且無暇。
「走吧!去吃飯!」大叔按住肩膀,強而有力的手臂青筋浮現,硬是將
我拉了過去。
「喂!你……」揮手試圖將他推開,但所有反抗在這股怪力之下顯得毫
無用處。
「甭擔心錢,照顧你們這些小朋友也是咱的責任啦!」他哈哈笑了幾
聲,不顧我快脫臼的肩膀,用力把我往街上麵攤拖去。
走進明亮店鋪,木製圓桌上擺著些淺紫鮮花,使店裡添加了股雅味,店面大多以黑檀木為建材,牆上掛的是鎮上傳統吉祥物,格局分為吧檯和圓桌
兩部份,透明玻璃櫥櫃可以讓顧客看清使用食材,不外乎是些鮮蝦,肉片等
等。
「這就是本店的招牌──海鮮味噌湯麵。」
會不會太誇張了一點?
滿滿的麵條,快要溢出的清湯,挑戰著表面張力極限,用跟臉盆差不多
大的鍋子裝著,幾隻新鮮草蝦擺在一邊,再散上些青蔥,放到桌上時還發出
「咚」沉重地一聲,證明其重量非凡。
「咱早說過這裡東西是物超所值,平常在外面啊,可是吃不到這麼好
咧!」大叔笑著拍拍我肩膀──這就是他表達開心的習慣動作嗎?
我看著眼前色調鮮明的海鮮麵,不但沒有引起食慾,到讓我覺得反胃不
已,面帶難色地看著他:「我吃過了。」
「高種還在花育,咬多赤點才行!井天咱清客!」大叔一面嚼著麵條,
口齒不清地對我說。
「我已經畢業了。」問題不是在你請不請客吧。
「真的啊?咱還以為你才高二咧!怎麼不早點說?」吞下嘴邊餘剩麵
條。他愣了一下,隨及夾起碗裡草蝦,快速去殼。
我一直想說啊,是你不給我解釋的吧。
「喔,你是?」不想再爭辯什麼,接著他的話問。
連人都不認識就帶來吃麵,好奇怪……
「咦?不認識咱呀?以前好像也沒在學校見過你。」撐著頭,疑惑地看
著我,尋著過往記憶。
「我是搬來的。」
「是這樣呀!」大叔恍然大悟地拍拍頭,大聲地和我交談:「咱叫石田
廣野,是附近高中的老師,叫咱石田或石田老師都可以啦!」捧起那鍋湯
麵,喉間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壓過其他顧客的說話聲,響遍整間店面。
霎那間店內安靜了下來,感受許多忿忿目光,低下頭勉強吃了幾口,掩
飾這尷尬場面。
我不認識他……我不認識他……
這種個性還能當老師?教出來的學生會是怎樣?
閉上眼,腦海浮現想像畫面。
「老師!傳球!」留著滿臉鬍渣的少年大聲喊著,粗糙聲音宛如喉間裹
層細砂,衣服早已溼透,於球場間揮灑著汗水。大叔則拿著籃球,聽他如此
說,裂嘴一笑,使勁傳給粗獷少年。
「呀哈!」跳躍,空中接球,配上聲大喝,落地時地面如地震般搖動了
幾下,快速運球衝到籃下……「擋住他!」隊長喊著,對方四五人便攔上
來,緊緊圍住鬍渣少年。
「不──要──擋──著──我──」伴隨爆喝,全身肌肉鼓起,青筋
浮現,領口扣子崩落,身旁人均被震懾,少年一聲大叫,飛身縱躍,雙手將球灌入框內,落地,框架仍微微晃動著。
「咚!咚!」球落地,少年轉身,正巧對上大叔視線,夕陽照在黝黑皮
膚上,使他更顯健壯。
「老師──」喚著大叔,似在期待他的誇獎。
「天野──」大叔報以燦爛一笑,與少年同時豎起大拇指,兩個男人在
球場上,相視而笑。
一個由汗水、筋肉交織而成的籃球故事。
「啪!」狠狠地打自己一巴掌,終止那可怕的幻想。
居然會想像到那種東西。
「啊──果然還是海鮮的最好!」大叔放下已淨空的碗,心滿意足地嘆
了口氣,半瞇著眼,臉上洋溢著幸福神情。選擇性地忽略其他顧客注目:
「你是從外地搬來的啊?」
「嗯。」剛剛不是說過了?
「去看過咱們學校了嗎?就是小鎮東邊那一個!」
「學校?還沒。」
東邊學校?不就是一群小鬼追逐打鬧,吵雜不堪的地方。
而且也不可能在學校打工。
「嗄?你一定是剛搬來吧?居然連咱們學校也沒去過!」大叔張開嘴,
雙眼突出,不敢置信指著我,像生吞幾顆雞蛋似的。
「有什麼特別的嗎?」
「哈!那可是咱們小鎮最好玩的地方!你搬來多久啦?」
「一個月。」回答。
「啊──那還沒去過!」大叔一拍桌子,面色堅決的抓住我肩膀:「咱
等等剛好要回校舍,你就跟著來吧!咱下午沒什麼課,還可以替你介紹一下
咧!」
愣了愣,正想拒絕,卻對上他熱切眼神,再看向他那一身具脅迫性的肌
肉。
他是體育老師吧?有這種身材不當體育老師就可惜了。
去學校啊,隨便吧。
大叔望向我那碗依舊溢滿的湯麵,疑惑的問我:「怎麼才吃這麼一點?
這樣就吃飽啦?」
「對。」無奈,對於這熱情奔放又粗線條的老師,實在不知怎麼應對。
根本沒有餓啊。
「那咱幫你吃!」
太可怕了,一餐吃掉我一天的份量。
他到底是人還是怪物啊?
悄悄打量著身邊大叔,心中想法默默運轉著,同時跟著他腳步向走。
「到啦!這就是咱們小鎮的──蒼波高中!」
渾厚嗓音將我從思緒中拉回現實,抬起頭,發現已到了學校。
不算小的學校,運動場地卻佔將近三分之一。暖陽將片片金粉糝落在碧
綠的草地上,蜂蝶於花間穿梭,到了群芳吐芬的春季,必是一片花海。中央
大樓的外牆上擺上了大型時鐘,卻沒有突兀感覺,反而顯出純樸校風。往東
看去是綿延不盡的山巒,水氣如薄紗般覆在其上,遠遠望去更有股靈秀之
氣。
「不錯唄!」大叔拍拍我肩膀,開心笑了笑,似乎對學校十分滿意。
好大,之前學校根本沒有這麼大的場地。
大叔拉著我手,想趕緊讓我看看校園,但見裡面仍在上課,低聲提醒大
叔:「這樣進去好嗎?」
「嗄?」大叔愣了一下,摸摸頭,憨厚地笑了起來:「應該沒問題
啦。」
聽他那不確定的口吻,開始懷疑他到底是不是老師。
突然間,一陣鐘聲響起,如飄揚的風,吹至校園各各角落,寧靜校園在
鐘響後加入許多學生的嬉笑聲,顯得熱鬧不少。
「下課啦,咱們快進去。」大叔也不等我回答,伸手將我推進學校。
「老師早啊!」「石田大叔早!」
剛步入校園,便有不少學生便熱情地向他打招呼,大叔也報以熱烈回
應。突然一個學生抱著籃球衝到大叔面前,用力拉著他的手臂,臉頰似水龍
頭般滴落著汗水,衣衫被汗浸濕,也無暇擦拭,大聲嚷著:「老師,來打
球!」
看著,腦中把剛剛鬍渣少年影像與他重疊。
嗯,肌肉還要再多一點,留點鬍子就更像了。
「不行哩!咱要帶這小朋友看看學校。」粗糙手掌覆上雙肩,抬頭卻見
他咧著嘴笑得好不開心。
躲開他手掌,皺了皺眉,知道他沒有惡意,但就是不喜歡如此親暱動
作。
在想什麼啊?「小朋友」不適用在十七歲的人身上吧?
話剛說完,不少學生目光便往我身上飄來,有些不知所措,只好垂著
頭,望著黃褐沙地被風吹起陣陣沙塵,化為薄霧在空中飄逸著,極是好看。
「咦?初次見面,多多指教呀!」拿球那學生看大聲喊著,伸出汗水淋
漓的手與我交握,濕滑觸感不禁讓我將手抽回。
「唔……」看到他錯愕的神情,低下頭,想說些道歉的話,卻開不了
口。
生氣了吧?不過,最討厭這種觸感……
「啊?快上課啦!」聽到他的聲音,抬起頭,見他急急忙忙地向我揮
手,和我預期全然不一──臉上沒有不悅,只是焦急地往教室跑去。
「怎麼愣住啦?」大叔晃了晃我肩膀,擔心地看著我,問著。
「啊,沒事。」眨眨眼,回過神來。
看來是我想太多了。
不用刻意影藏自己的情緒,也沒有一定要遵守的繁雜禮儀,或許,這就
是我追求的生活?
「不是咱要說,咱們小鎮的人啊,可比外面那些人好多啦!」他若有所
思地搖搖頭:「哪像外面的人,總是繃著張臉,好像笑一下就會賠個幾萬元
的樣子……」步在磁磚長廊上,大叔在前介紹著,說了一會,有所感嘆地對
我說。
想了想,不知如何應答,只好沉默以對。
冷漠的城市,每個人為了生活忙碌奔走,早就失去了微笑的理由。
「對啦!忘了跟你說,這裡是學校裡的行政……」
「石田老師午安──」一聲開朗的叫喚,打斷了大叔。聲音並不特別響
亮,卻給人種輕柔感覺,好似羽毛般……撇過頭,望向聲音的主人,嬌小少
女從辦公室走出,手裡抱著厚厚一疊考卷,看上去似乎有些吃力。白色為主
的學校制服,領口、袖口則以水藍點綴,鵝黃色的長髮在身後隨意地綁起,
與胸前紅色緞帶互相映襯,臉上笑容讓人感到,溫暖。
「原來是雨音那!幫老師拿考卷?要不要幫忙?」大叔伸手接過考卷,
名喚雨音的少女淺淺一笑,對大叔道謝後,視線轉到我身上,偏著頭,秀髮
隨著動作左右飄動,疑惑地眨眨眼:「你怎麼沒有穿制服?」
開口想回答她時,大叔「嗄」了一聲,代替我回答:「這小朋友不是咱
們校的,是從外面搬來的哦!」大叔哈哈大笑,拉著我說:「她叫雨音,千
葉 雨音,是咱班級的學生哦!」
聽他這麼說,稍稍打量那少女──白皙膚色,雙頰隱隱透出紅暈,臉上
還帶些稚氣。對於我的注視,似乎也不以為意,微笑著。
總之,看起來不太像大叔的學生。
「嗯,千葉同學妳好。」回過神,發現剛才舉動有些不禮貌,趕緊打個
招呼。
「嗚哇──你好你好!」不太習慣這樣打招呼方式,她趕緊對我回了個
禮,慌張神情令人莞爾。
「唔!」大叔突然停下腳步,轉過身對著我們,摸著頭,抱歉似地笑笑
──
「耶?是要去哪?」
「……」「……」
這大叔一定有問題。
考取教師資格時搞不好有錯誤。
不,一定的。
「嗚呀,我還是自己拿回去好了!」雨音急忙自他手中拿回考卷,對大
叔說:「老師再見!唔……」
話語圖然中斷,食指置於唇間,偏著頭,褐色雙眼對著我,眨了眨眼。
怎麼了嗎?
想說什麼就直說,這樣看我怎麼知道妳想表達什麼。
「啊!」好似終於想到什麼,雀躍心情完全表露於臉上,笑盈盈地向我
揮手道別:「老師的朋友再見──」
說我是大叔的朋友,那我不就已經算大叔那一輩了?
抬頭望向身旁高大身軀,他疑惑地看著我,搖搖頭,表示沒什麼。
好悲哀!
暗自傷神了一會兒,看她踏著輕快腳步消失在轉角,綁起黃髮亦隨動作
左右擺動。
雖然是個奇怪的人,但似乎很容易相處。
「嗯嗯,真是個不錯的女孩呢。」大叔認真地點點頭,輕搓下巴,做出
了評語。
「喔。」
「那是什麼反應……」大叔喃喃說了句,一拍頭,重重拍著我肩膀:「都忘了要帶你去逛逛咧!走走走!」
走了校園一圈,但因後山太廣,所以平時不讓學生進出,也就不好讓我
進去。大叔撐著頭,靠在操場長椅上,思考接下來要去哪,一旁茂密枝葉為
大叔遮住艷陽,但他臉頰依然佈滿汗珠。倚著樹幹站在一旁,看學生在籃球場揮灑著青春,發現之前和我握手那同學也在場上,望著那盡興的笑臉,心
中不解。
玩玩而已,需要激動成那個樣子嗎?
算了,別人的事,想了也只是浪費時間。
已經蠻晚了,也差不多該走了……
「你喜歡劍道嗎?」大叔想了好一會,終於開口問。
「不討厭。」
以前父母曾讓我學一段時間,雖然並不有趣,但能學個防身技藝也是好
的。
「那就好!等會兒有劍道社在練習,咱們過去看看好不?」大叔興奮地
抓住我肩膀,劇烈搖晃著。
「學、學校的社團?」好不容易推開巨掌,我問。
「對啊!這是咱們小鎮很有名的!每三個月會舉行一次劍道大賽,哼
哼!可是很精采的咧!」大叔昂起了頭,看的出來他對這大賽非常驕傲。
「得到第一名,有什麼特別的?」
大叔看著我,臉上露出訝異神情,喃喃唸了幾句:「說你住過這�堙A咱
還真不相信……」
「讓全鎮民刮目相看啊!這可是很了不起的!」看到我不認同的眼光,
大叔頓了頓,補上一句:「你不覺得?」
很了不起嗎?雖然也沒什麼不好,但有個目標才是比賽的意義吧?
「哈哈!等你去看看就知道了!啊……」大叔揮舞的雙手突然停下來,
嘴巴張大,呆滯著看著前方,彷彿腦中思緒斷裂。
「怎麼?」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一片片翠綠青草隨風搖曳。
大叔依然兩眼空洞的望向草地,似乎已經魂魄出竅,對我的問題也沒有
反應,過了半晌才回過神來。
「咱、咱等會要帶社團啊!」大叔煩躁地抓抓頭髮,皺起眉抱怨著:
「為什麼社團時間不能錯開……」
「喔?」
「咱開的耕田社啊!下節社團活動,得去準備些東西才行。」
還有這種社團啊……
要準備教材,是指種子和鋤頭那些東西嗎?
校內鐘聲響起,本幽靜的校園頓時熱鬧了起來,好似萬物都被這鐘聲喚
醒,大叔看著天空,苦苦思索。
「那我自己去就好。」拍拍他肩膀,說。
雖然還記不清學校的位置,反正不一定要去,找不到就有理由先走了。
「那怎麼行!」大叔猛烈擺了擺手,拒絕我的提議:「咱帶你來,如果沒帶好你,那可說不過去啊!」
「老──師──」突然的聲音,插入我們交談,方才那黃髮少女蹦蹦跳跳地跑到大叔面,指著另一端的球場,笑著問:「江藤老師問你不要去打
球?」
她剛剛好像也在打球,沒注意到。
動作怎麼像小朋友一樣?
大叔看著她,咧嘴笑了起來,但不似平時的笑容,反而好像……帶點狡
詐?
「雨音嗄,妳有參加什麼社?」
「唔?茶道、田徑、劍道……還有老師的耕田社。」她想了想,回答出
不少,不好意思的吐吐舌,又笑了笑。
一個人參加這麼多社團,那等等她是要去哪啊?
「那妳等會帶他去劍道社好吧?咱等等要去社團,沒空帶他咧。」
雨音先是轉過頭來,偏著頭看了看我,「唔」的想了會,問我:「你要
去練習呀?」
「看練習。」稍微糾正她的說法。
「好啦!那你們去吧!」大叔搶在她說話之前開口,話剛說完,就急急
忙忙地往校舍方向跑去,還隱隱聽見他低聲哼著不知名的小調。
「大叔,」叫住他那離去的身影,頓了頓,直到他疑惑地打手勢問我要
幹麻,我才緩緩說出兩個字:「謝……謝。」
他爽朗笑著,跟我揮了揮手,大聲的回答我:「不用跟咱客氣!」
「呵呵──」輕輕的笑聲,彷彿鈴響般清脆迴盪在耳邊,回過頭,看到
那女孩掩著嘴,開心笑著,看著我的神情也有些異樣。
「怎麼了?」看到她衝著我笑的樣子,問。
「沒事沒事。」她止住笑,但臉上那濃濃的笑意還是依舊。
撇開頭,不以為然的「嘖」了一聲。
明明就是想說什麼……
「哼──不信就算了。」她賭氣似的對我說,一面做個鬼臉,對我發號
施令:「走吧!不是要去劍道社?」
「喔。」跟上她向前的腳步,心裡暗暗猜想著劍道社的模樣。
深褐木板地,比想像中多了不少學生,或對木人擊劍,或兩兩練習。陽
光自窗外投入,映在他們認真容顏,顯是為了比賽而努力著。一位帶著黑框
眼鏡少年在旁指點餘人,看到雨音進來,便向她搖搖手。
「啊,那是劍道社的社長哦。」跟我介紹著,聽她這麼說,便將少年上
下打量一番,整齊梳理的黑髮,瘦弱身軀似乎不擅運動,白淨臉龐搭上厚重
黑框眼鏡,看上去像個文弱書生。
「這位是?」他向雨音詢問著,語氣如同外表般的謙沖有禮。
「他是石田老師的朋友,說想看看劍道社呢。」興沖沖的替我介紹。
「哦,我叫天野 月見,請多指教。」稍微介紹自己,看了看手錶,轉
向在練習的學生:「大家休息一下吧。」
聽他這麼一說,大部分學生均停止練習,放下護具坐在一旁閒談,僅少
數幾人依舊對著木人練習。看他將社裡管得井然有序,不禁暗自佩服。
「雨音,你若不想練習的話,要不要乾脆退社?」伸出細長食指推推眼
鏡,慎重地開口。
「嗚哇,沒有這樣的事,我也有在練習……」慌忙辯解,雨音揮舞著雙
手,但對上銳利目光便住了口,支支吾吾地說著什麼。
看了看社長,再將視線轉到不知所措的雨音,覺得兩人個性恰巧相反。
「嗯,那要好好練習喔。」點頭,似是相信她的說詞,雨音吁地鬆口
氣,在月見不注意時偷偷對我比個「V」。
不知道該做什麼回應,只好搖搖頭。
「那妳也換上護具吧。」對她說著,看到雨音訝異神情,月見臉上浮起
一抹笑容:「要多練習啊。」
「嗚,知道了。」雖然發出嗚咽之聲,但還是依他所言帶上護具,跟著
其他人一同練習。
月見看了雨音一會,雖然並不明顯,但我確實聽見他嘆了口氣。
「還有很多地方要改進啊。」他低聲說著,朝雨音走去。
坐在一旁,看著架上竹劍、護具,學生們練習時認真神情,所有人同心
追求進步的感覺,都是如此地熟悉。
轉過視線,見雨音生疏地揮動竹劍,在月見指導時卻慌張地打到身旁學
生,月見重複指點後決定放棄的無奈神情……淡淡一笑。
或許參加這社團,也挺有趣的。
月見走了回來,看著我,沉吟一會:「學長願意參加社團嗎?」
「啊。」被看出心中所思,有些訝異他的觀察力,抓抓頭髮,回答:「不是學校的人可以參加?」
「可以的,社團練習時間是一三五的下午。」流利地回答,解決我心中
疑惑。
「如果時間允許的話,應該會吧。」看著四週學生練習,答道。
「我也必須去練習了。」輕輕點頭對我說著:「期待能與學長再次相
見。」
與月見道別後快步走出校門,不知不覺在劍道社裡耗了許多時間,心下
暗暗琢磨打工問題,卻見黃髮少女也從校門跑出,小跑步地跟了上來。
「呼……一起走吧。」跑到我面前,喘著氣,臉上泛起紅暈,顯得更加
可人。
「喔。」點點頭,也沒問她要往哪裡,只是往自家方向走。
「你、你是什麼時候搬來的呀?」還是有些喘,輕撫著胸口,問。
「一個月前吧。」腳下速度不減,回答道。
「唔?之前怎麼沒看過你?」她疑惑的偏著頭,問我。
不知道該如何回答,只好應付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那你為什麼會搬來呀?」似乎很感興趣的模樣,問著:「聽說外面很
繁榮呢。」
愣了一下,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「不習慣住外面吧。」
「你喜不喜歡我們學校呀?」
「不討厭。」
「那你以後會常來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家住哪裡?」
「前面點。」
「你跟誰一起住呀?」
「自己住。」
「為什麼?你沒有跟家人住?」
「嗯。」
「對了,你叫什麼名字?」
「官,望月 官。」
「那我叫你小官好不好?」
「不好。」
「嗚……為什麼?」
跟妳之間,還沒到幫我取綽號那麼熟吧?
而且『小官』也太難聽了吧?
「反正不要就是了。」不想直說,只好含糊帶過。
穿過小巷,到了家與學校間隔的熱鬧街道,許多商家都已開始營業,熱
鬧非凡。瞥見身邊女孩低著頭,抿著嘴苦苦思索的樣子,似乎在想還要問什
麼。夏風吹落了樹上綠葉,也輕輕帶動著她的髮梢,傳來股淡淡香味,不是
濃烈嗆鼻的香水味,而是淡淡的……像花草清新的味道。
「嘿嘿,問你一個問題唷──」打斷我的思考,她雀躍萬分地望著我。
「嗯?」
「有一個五十八公斤重的小偷,偷了兩公斤的鑽石和兩公斤的黃金,跑
到一座獨木橋前,卻看到木牌上寫著:『限載六十公斤』,後面又有警察來
了,請問──」拉長語氣,有意勾起我的好奇心:「他要怎麼帶著鑽石黃金
過橋?」
「脫光衣服?」試探性的問一句。
「你會穿兩公斤重的衣服在身上嗎?」笑盈盈地反問。
「不然,跳過去?」
「哪有橋那麼短的──」向我燦爛一笑,似乎有些得意。
「答案是?」想了一會,實在找不出什麼合理的方法,於是我問。
「就是跑過橋的時候,把手上的兩個袋子輪流丟到空中呀。」她一邊為
我解釋,比手畫腳的模樣有些好笑,臉上的神情卻相當認真:「呵呵,物體
在空中沒有重量的呢。」
錯愕一下,隨即為這個荒謬答案輕輕笑起。
「笑了呢,呵呵──」
她微側著頭,琥珀色的眼睛看著我,臉上帶著一絲柔和笑容。
「嗯?」疑惑望向她。
「還是笑起來的臉比較好看,對吧?」也露出了笑容,那如陽光般溫暖
的笑。
怎麼會問我,又看不到自己表情。
真是奇怪的女孩……
「或許吧。」話才說完,身旁女孩卻已不見身影,左右張望一下,卻見
到她在對街的蛋糕店前,嬌小身軀毫不顧形象地扒在玻璃櫃前,看到她那副
模樣,無言。
是在學海星嗎?
過了街,她將臉用力貼在櫥窗上,對一個草莓蛋糕睜大眼,眼裡滿滿都
是期盼。店內擺著各式精巧糕點,或小巧精緻,或
五顏六色,看上去均十分可口。店外雪白的招牌上用紅字大大寫出
「Summer light」,牆上貼了張徵人啟事。
Summer light夏之影,還不錯的名字。
待遇跟時間都很理想,不過沒有在蛋糕店工作的經驗,也不知道難不難做。
回過頭,見她目不轉睛地望著剛擺上去的奶油蛋糕,透明櫥窗倒映出明
亮雙眼,和那羨慕神情。
這裡的蛋糕有那麼好吃嗎?
能讓人吃了變成這樣的蛋糕……
好像很可怕。
「喂,我先走了。」對著她說,卻像沒聽到般,依舊盯著蛋糕。轉身走
離幾步,卻感到到背後傳來視線,回過頭──
雨音望著我,手仍貼在玻璃櫃上,眨眨眼,宛如繁星燦爛的雙眸隱隱流
露出期待神情,似乎想表達些什麼。
「幹麻?」
「這裡的蛋糕,很好吃呢。」輕輕的語調帶點稚氣,還是看著我。
「喔,所以呢?」
「所以……唔。」欲言又止地頓了頓,最後僅一笑置之,略低下頭,難
掩失望神色:「沒事沒事。」
「呀?你要走啦?」見我轉身欲離去,連忙問道。
「嗯。」沒空陪妳玩,明天還要找工作……
「再見──」聽到她遠遠地喊著,只好揮揮手。踏著殘影前行,一陣涼
風吹過,感到衣衫被風帶起,漫步著,感受短暫舒爽。
回頭,望著橘紅天空,卻意外看到她仍對著櫥窗。靜,僅有薰風拂過,
帶來一陣輕響。
落日餘暉在她身後,一瞬間,商店前的黃髮少女,一反平時活潑樂觀,
寧靜氣息環繞身旁,側過頭看著我,輕笑,卻蘊著淡淡哀愁。似乎是錯覺,
就這樣隨風絮消逝在遙遠的彼方……
斜陽漸落,夜幕低垂,卻為這夏季故事譜出了序曲。 |